曲終人未散:大會後延續的世代議題

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曲終人未散,時代論壇以〈50年華福大會變革成功?〉為題,綜合報導了各主題討論及值得關注的人和事。作為參與者,讀到標題中的「變革」,很自然地理解為世代交替而產生的改變機會。

世代議題主要涵蓋不同世代(generations)之間的相處與協作問題。在華人教會中,這是年齡與價值觀之爭,還是權力轉移的問題?在堂會運作上,相關議題還包括敬拜形式與詩歌內容、堂會管治組織架構、人事接班、管理與領導文化及青少年流失等。機構組織也類似,接班問題以外還有管理模式,甚至是否需要停運等問題。

老化與斷層

教會老化、事奉人員出現斷層是表面現象。若處理世代問題只是停留在這現象,以為是針對教會問題,恐怕是斷錯症。老化是因為與時代脫節,因為過去缺乏跨代溝通的能力,及視「趕客」的堂會文化為不能動搖的傳統。新一代漸漸遠去,斷層是必然發生的結果。就好像在華福會香港區地區交流會開場時,大會傳紙仔要出席者填寫聯絡方法一樣,以十年前的方式來鼓勵彼此結連,不要說Z世代(約1997-2012出生的一代),連快要步入青老的X世代(約1965-1980出生的一代)也接受不了。若以這心態與思維帶領教會,老化與斷層問題是沒法逆轉的。

要知道,這不是年紀而是思維習慣的問題。華福會議期間發生離場事件(詳情可看梁國全弟兄的分享),離場的不只是年輕人,還包括所有年齡層、不同世代的同道。老化不在於年齡,而是心態。若自覺成熟,擁有社會地位,經常把自己的資歷與經驗掛在口邊說教,經常以「舊時……」強調過去怎樣做如何成功,其實代表了心態上不再年輕,拒絕成長與接受新事物,難以與年輕人溝通是必然結果。

兩代鴻溝

聆聽別人,特別是與我們不同的「他者」,從來都不容易。雖說聆聽與溝通,但對不少新一代來說,上一代只是扮聆聽,目的是要說服新一代跟隨他們的宗教生活形態,包括返教會的習慣、事奉的模式,以那一代的屬靈標準成為永恆真理。容我再次強調,不是年齡而是心態決定了我們屬哪一代。

台灣牧二代柳子駿牧師的著作《你吃的鹽跟我吃的飯不一樣》提到,教會需要更多「x-man」,即願意成為兩代溝通的橋樑,甚至促成雙方和好的人。我認識不止一位香港牧者,身為堂主任能為年輕一代打破世代隔閡,成為兩代溝通的橋樑,並為新一代、新事工開拓空間,結果教會40歲以下的人口佔了多數。然而,不少教會仍缺乏年輕人,原因在於沒有人願意成為兩代之間的橋樑?長輩們不願放手/放權?不懂、不了解新一代,還是沒有認真聆聽?

只看問題的老態

看人和事的角度也反映我們的心態是否已經衰老。隨年漸長,朋友間的話題多變成懷舊故事,也談到血壓與血糖等健康問題。然而,年輕人的話題不管是吃喝玩樂還是未來夢想,多是關於將來的可能性。教會也一樣,若只談問題不看發展,便是只有過去而沒有未來,因此也不可能找到問題的出路。我不是說關注問題不重要,但問對問題才有機會解決問題。可惜,多年來教會都圍繞類似的問題,卻又沒有改善,這究竟有否問對問題? 

傳承問題便是一例。困擾香港教會甚至機構多年的缺乏接班人問題,當然有許多成因。不少領導崗位找不到接班人,即或有人願意嘗試,但「櫈未坐暖」便已離席。這樣找人繼任已證明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除了「缺乏合適的接班人」這原因外,還有大家不願面對作為社會組織,堂會也有萎縮的一天,創立初期滿有異象使命與事工果效的機構,也有跟時代脫節的一天,因此才沒有新一代願意加入。若能勇敢地校正焦點,正視堂會、機構的存在對今日社會以至神的國度有甚麼意義,甚至放手讓下一代開拓,而不是單單尋求組織延續下去,也許會有新的開始。

領導文化 

我們不能無視現實存在的困難,但要處理的是問題的根源。今日華人教會眾多問題的一個根源是文化。我在華福會議回來後寫的第一篇文章〈新世代領導〉,末段提到華福總幹事接班人問題,及後不止一人跟我澄清這崗位只能續任一次,十年一定要交棒。自問因為欣賞董家驊牧師,故希望他可以留任,十年時間應該未能徹底改變全球華福的文化,若他能續任實在是華人教會之福。原來我也有這種希望好領袖永遠留任的傾向,這就是把領袖「偶像」化的心態。

不少堂會的執事與長老、一些機構的董事與顧問及華福的各區委會,任期都是無期限的,即是有上任、無落任的機制。沒有任期卻有決策大權或左右決策的影響力,是極為不健康的。教會內的長輩可能只想延續舊有思維與文化,容不下變革的空間。後輩又可能覺得需要長輩坐鎮,教會才會穩定,所以就算想他們退下來,基於華人文化的無形約制也不好意思開口,一切還需靠長輩們自覺。當然,長輩們是否安心放手又是另一個問題。

我留意到台灣及馬來西亞一些教會,在文化上雖然較為父權,長輩退出行政決策崗位後仍在同工隊伍中,但他們卻願意放手給新一代領袖進行變革。同時,我也看到年輕人留在堂會體制內,不但沒有把原有制度推倒重來,反而帶來一些新氣象。由此可見,安心放手不是不可能的。

由較年輕的領袖來帶領這全球性的福音運動是必要的,翻查資料,「華福」的第一及第二任總幹事分別為王永信與陳喜謙兩位牧師,上任之時年齡都是剛過五十。到下一位年輕的總幹事(第七任)出現,已是現任的董牧師,上任時還未到五十歲。信任較年輕的領袖不是掛在口頭的理論,而是安全感問題。

改變的行動

過去不少人提出的彼此聆聽、接納多元聲音、賦權與賦能給新一代等建議,若不再停留在議論層面,而是由自己開始認真試行,未來或許有機會帶來改變。改變文化非一朝一夕能達到,需由「小動作」開始,由規模小、影響小的環節開始,有了果效再進一步擴大推動改變,便有機會成功。

然而,這一屆華福會議,及之後在菲律賓舉行的亞洲青年宣教大會(Arise Asia)出現的問題似乎都跟世代有關,世代議題已是無可避免的領導課題。這段時間再討論與青年人建立參與及溝通平台等問題,其實已不是重點。經此一役,不少人已對這類「平台」抱有懷疑態度。回首前輩們過去可以建立各類型的事工平台,今日我們也有理由相信由新一代建設的事工空間,同樣會被神使用,在新時代帶動基督教群體繼續前行。

前輩們擁有不少寶貴的屬靈經歷,有意留給下一代是好的,若選對方法與他們同行,實在是教會之福。願意接受只有足跡而沒有自己聲音的新環境,是前輩們另一種捨己的典範。

新世代領導:第十屆華福有感

上一次以參加者身分出席華福會是二十年前,在澳門。曾幾何時,我是這類國際事工/宣教會議的常客(但較少參與華人會議),那是擴闊視野、交流學習的機會,見證神在世界各地的工作。自2010年出席南非開普敦的洛桑會議後,我已少有出席各類大型會議,而洛桑會議至今仍是我印象最深的宣教會議。

兩年前我沒有參與在首爾舉行的洛桑會議,為的是響應大會的呼召:把配額留給較年輕的同工。記得年輕時有人給我成長的機會,所以我也很想把機會留給有心志的年輕弟兄姊妹。

跟很多人一樣,今年再參加華福會是因為董家驊牧師。以下是對今次會議的粗淺觀察,或可視之為新世代的領導特色?

促進彼此溝通的設計

會議的目的不在於教誨,而在於引發更多思考與深入探討,促成互動溝通,彼此學習。是次大會安排圓桌分組,組員來自不同背景、年紀,沒有組長,用意明顯,就是學習聆聽不同人的聲音。不論你的資歷、身分,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坐在會場最後面的,有機會成為最前排,這是董牧上場後的一貫安排,若是以前那種排排坐聽「偉人」講理論的安排,我一定不來。

不但每個環節都設有個人反思,就連上午的主題也安排了小組討論。個人認為若能減少一些講員,讓台下多些互動更好。大會留給與會者不少空間彼此結連,I人肯定會心力耗盡,因此要自我調節個人與群眾時間。這裡有太多值得彼此認識的人,結果我較預期更少「逃離現場」。

資訊在於啟發

董牧早已定調,聚會不在於資訊與知識,今時今日確實不需要花時間與資源去「攞料」,抄錄講員的四、五、六點做筆記。有所啟發便停在哪裡思考。我也做筆記,但不是記錄講員講了些甚麼,而是對自己有何啟發。在不同場合的分享,我也發現到同路人或衝擊我的另類思維。相信是聖靈在與會者中的工作,很多很好的講員都努力這樣做。第一個晚上我也禁不住感動落淚。同組認識我十多年的朋友應該未見過如此感性的我。我是被感動、啟發、激勵。

原則與彈性

過千人參與的大型國際會議,要維持秩序,有些原則不能妥協;但一些聚會安排、相關的配套,如各類主題,交通、用膳、郊遊等等,則有可調整的空間。特別欣賞大會容許預先報了名參加的小組,在現場可以改動。原則是在已報名人士入組後,若仍有坐位就可讓現場想轉組的人加入。期間也有年輕人徵詢董牧後自組青年領袖交流小組,大會特別安排場地給他們及在大會報告,結果成就了二百位35歲以下的參加者的「小組」。這些是合理的彈性,但坦白說,對現場管理者會形成一定的壓力。大會期間,也有個別單位在未經批准下派發自己的刊物,這不單是違規,若是自恃為屬靈前輩,在後輩眼中更像無賴的行為。

態度反映高度

領袖會影響跟隨者,透過前線服侍的同工或義工,大概可看到帶領者的素質。這次大會的義工態度一流,讓人感覺自己是上賓,被尊重。像這類型的大會,流程不暢順是很常見的,但這次看到主辦單位關心到每一個細節。第一天在大會註冊前我約了早到的同工在市區午餐,我無法註冊當地的網約車程式Maxim,義工主動提出用自已帳號幫忙,最後我能順利到達目的地。這種不需求助的幫忙實在暖心。最後一天,董牧師除了謝謝義工外,還說:「為你開門的,可是本地教會的牧師啊!」我們講了那麼多僕人領導,這裡的同工給我們示範了服侍的高度!

有活力的教會

這兩年多了機會接觸台灣及馬來西亞的教會,主要是來自董牧師的網絡,看到年青信徒領袖與教牧投入其中,且有不少創新事工。我觀察到不少教會仍是很「家長」的,只是那些「家長」放心,願意放手、放權給年輕人去承擔這一代人的使命。因此,這些年輕領袖在堂會也很活躍。反觀香港的青年人,在堂會活躍的不多,在堂會以外的事工卻很精彩,是否香港的長輩們做多還是做少了甚麼?

有人說這次華福會「台灣味」很重,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也聽到說還是香港熟悉的講員,也許是吧,看你從哪個角度出發。最重要是看到神在這些地區的工作,帶給我們甚麼啟發,別看錯重點。

燃點希望

以前這類大會,會以講員及信息掛帥,今時今日人與人的網絡才是重點。現在大家見面、互相問候之後,通常會說:不如一齊拍照/打張咭先……這是時代的社交特色!

就是這種個人接觸,讓大家認識到其他地區教會的不同發展,也看到很多可能性。我和上年紀的朋友談話,多分享過去的故事,關於今日的話題不少是身體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年輕人討論的卻是未來各種可能性!這星期接觸不少擁有年輕心態的領袖,話題多在未來的可能性。這些接觸,讓我看到希望。

對我個人來說,這次最有意義的接觸,是重遇當年我在「證主」的第一個主管。她是來自新加坡的同工,1997年離職進修神學,後來回老家牧會,在長老會大會辦公室服侍至退休。她令我明白跨文化事工的原則與方法,不是教學,而是邊做邊講解背後的原則,即是師徒模式(mentoring)。離職前,她推薦我這個還未到30歲的年青人接棒,這一推薦,改變了我的一生。因為這經歷,今日我很樂意推薦人承擔合適的事奉崗位。傳承是今日堂會、機構的大問題,推薦合宜的人選能為事奉者、事工燃點希望。

一點思考

大會結束前,宣布了董牧師的第二任期及下屆會議日期與地點,我當然很高興、很想再來。同時,也在思考傳承問題。我們會期望好的領袖一直延續帶領,過去的「偉人世紀」就是如此建造的,好領袖退休後會成為董事或顧問。我們想不想董牧師成為下一個「偉人」?五年又五年?若是明白自己的身分與使命的領袖,一上任便會考慮與計劃如何預備接任人。能否改變追求偉人的「造星」文化,還看今天。

如此,新世代若是指董牧師和他的團隊,部份領導特色便是更強及多元的溝通方式,強調信息帶來的啟發,重視原則之餘也不失彈性。從義工(跟隨者)的表現也看到除了事工目標外,也看到更多的人情味。

也許,華福在這由代表老派保守轉而變得擁有活力回應時代需要的過程中,部份決策需要兼顧各方需要,甚至妥協是無可厚非的。這次會議算是相當成功,地上沒有完美的聚會,華福會有瑕疵很正常,況且大會已檢討和跟進,不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