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領導

adaptation-823401_1280

Image by Razmik Badalyan from Pixabay

◎呂慶雄

在這段時間,香港教會面對極為嚴峻的挑戰,是這一代教會領袖從未遇過的挑戰。當每日內心都交織著憤怒、無奈,甚至沮喪,又要面對不同立場的家人、同工、長執與會友,就會發現過去的訓練與經驗,無助面對當前的處境。

更大的問題是講道,不論有沒有立場,都會受批評,甚至有不滿者會即場對質或離席。要講安慰與盼望的信息嗎?一周、兩周還可以,但持續半年的躁動不安,有同工感到無道可講。

執筆時正身處中東,正好向當地的教會領袖學習逆境領導。以色列、巴勒斯坦、敘利亞、伊拉克、黎巴嫩與埃及的教會,經過二千年的內憂外患,信仰代代相傳,他們各有獨特的生存與發展智慧。

由內而外

 香港的教牧同工在焦點小組分享時,都不約而同表示感到身心俱疲,需要停下來,退到神的面前安靜。但再進一步分享時,卻表示抽不出時間。似乎,大部份同工都知道退修的重要性,但卻不能忍心關掉電話,或抽身放一日半日假,因為這顯得太奢侈了。就算有機會暫離工作,心裡仍放不下身處衝突前線的會友,或立場不同者那些頂撞的言詞。

要有效貼地帶領,必須先懂得離地

 埃及教會包括科普特(Coptic)東正教及新教,在2011年,正處於革命的風眼中。當穆斯林兄弟會上場後,大規模收緊教會的活動空間,甚至要關閉全國教堂。平日的屬靈操練,便成了教會面對逆境的內在力量。埃及教會是修道主義的發源地,而修道傳統的出現,部份原因是回應當時社會的黑暗,避世是為了入世。除了新教強調的讀經祈禱外,平日與屬靈導師的溝通學習,是科普特教會的領導培育方法。師徒關係式學習是二千年來的傳統,由信徒到領袖無一例外。對聖經的認識,並不停留在理論層面,而是反覆思想,如何在生活當中,應用神的話語;面對逆境時,縱然會迷惘,但卻不至於絕望。

當整個社會都感到迷茫,沒有任何專家可以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時,暫別時局,回歸內心,與神的親密交往,領受從上而來的觀點與視野,不必是驚天動地的異象宣言,或許可以重新為領導方向定位。領導技巧固然重要,但基督教的領導觀是由內而外的領導。怎樣的人便有怎樣的領導果效,內在生命如何,判斷力也如何。對時局的回應是人云亦云,還是準確應對處境的根本需要,取決於你對神的聲音有多敏銳。

祈禱不是程序,也不是無法可施時的無奈選擇,而是由內而外領導的首要行動。近月網上有不少牧長回應過這問題:祈禱還有用嗎?我們知道祈禱不是「用」的,而是與父神對話的關係。埃及教會領袖都認同,祈禱能讓他們看到神在掌管歷史——2011年11月11日,數以萬計的信徒響應呼籲,在垃圾山教會同心守望。不久之後,穆斯林兄弟會便倒台了。

調整角度

我們心裡受困,因感到神在沉默,也看不到我們期待的出路。大多數人思考的角度是線性的,是邏輯的,掌握了一定的資訊,分析判斷後,便作出結論。感到不合理,可能是不合心中的結論。對教會和對神失望,因為目前的「結果」不是我們預期的。

是次研究所得,在社會運動上走得越前,對教會越不滿。反而立場偏向中間的信徒,對教會的回應感到滿意。也有認為,回到教會只想聽聖經,得安慰,對於社會時局,平時聽得多、看得多,回到教會只想清靜。

有甚麼立場便有甚麼期望

近年,社會上不同立場者的對立,形成了兩極化的思維及資訊群。由於情緒主導了判斷,各人按自己的立場,選取資訊來源,並且深信對方在發放假資訊。在真假資訊難分下,已很難作判斷,而發放對立資訊的又是老朋友,好會友,該如何反駁呢?爭議後,最可能出現的結果是割席,而不是說服對方。

在教會內,與異見者溝通時,與其想改變對方立場,倒不如調整看人看事的角度。多年來建立的牧養關係,是信任的基礎,對方會期望你能不帶批判地聆聽,我們就需要避免太快把異見者妖魔化,把不同立場道德化。聆聽過程中,要了解對方最關心的人與事,尋索對方心中的善與美,而不是對時局的不同觀點。

多年來,屬於社會少數的阿拉伯基督徒,選擇聚焦於可改變的範圍,而不是對著伯利恆的隔離牆哀嘆。對他們來說,改變以色列政府,幾近不可能,但改變鄰舍免於恐懼與仇恨,卻是日常可實踐的使命。

轉向留心人的善與美,可以改變的微小事情,並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看到神在意我們「成為」(becoming)怎樣的一個人。社會運動是一種歷練。不論你站在最前線,或只是留心時局對你的影響,若能謙卑下來,不是問神我可以做甚麼,而是我可以學會甚麼。也許,神會讓你變得更成熟,由偏向功能性的做事(doing),轉向看重如何成就神的旨意。近日,當環視四周身處峰煙之地的人民,我們會多了一份同理心。對於未來,或會變好,或會變壞,沒有人可以預計。但現在的準備,卻可以成為應對更惡劣環境的裝備。

約書亞的啟廸

約書亞接棒後,成為新一代以色列民族領袖,他面對的是全新的環境。摩西留下的律法,固然是最重要的管治法典,但敵人如何、戰爭方式如何,以及如何分地等具體行動,卻沒有先例。因此,神不斷鼓勵約書亞,要「剛強壯膽」,神同行的應許,便是最大的保障。

逆境領導,可以理解為環境轉變帶給領袖的新挑戰,讓領袖可以更新突破。同時,也可以理解為逆轉環境困局的領導。當人看不到出路時,屬靈領袖仍帶著盼望,在困局中仰望掌管萬有的神,預備走那更艱難的前路,深信祂必並肩同行。

 

同步刊登於《城市心》第19期(Dec 2019)

二〇四七:是教會大限?是大機會?

tunnel-336693_1920

Image by Free-Photos from Pixabay

◎普京

「二〇四七」被視為香港一國兩制的大限。1在「反修例運動」過程中,福音證主協會與伯特利神學院柏祺城市轉化中心聯合舉行了焦點小組,訪問多位牧者,以了解他們在牧養上的挑戰。在訪問過程中牧者談到二〇四七的問題,並提出一些值得關注的重點。本文嘗試將這些重點羅列(下文斜體句子直接引自受訪內容)。

醒覺二〇四七的重要性:在現時動盪的局面中,教牧並沒有假報平安2,反而誠實地面對教會的「平行時空」(意思是指教會不知道社會外面發生的事)。他們坦言面對反修例事件,肢體都感到不同程度的懼怕,但也令弟兄姊妹的社關意識增強了。受訪教牧也醒覺香港的局勢已發展到難以回頭的地步,並認為未來廿多年可能會有更多事發生,但自己和信徒都未準備好。雖然有這些重要的醒覺,但訪談內容並未有太多提及「一國兩制」這重要詞彙,反而主要圍繞著教會將面臨的壓迫。

不論年輕人,我也們二〇四七們的教會會是怎樣?二〇四七你扮演著甚麼角色?我們的崇拜會會一開始要先唱國歌?類似情況大家都沒有想像過?

醒覺到政教的複:牧者更深地醒覺現時聖經的教導對回應社會議題存著限制。一方面因牧者面對社會議題,不太知道該如何回應、定位;另一方面他們發現曾流行的WWJD3有自圓其說的本質;第三是社會議題涉及多層並複雜的政治、經濟、社會與教會之間的關係。受訪教牧反思到信仰並不只是決志信耶穌、傳福音、做些服務那麼簡單;對信徒來說,看重的不是單單講聖經道理,而是與弱者同行。4教牧也觀察到今次事件凝聚了肢體去參與大時代的神學反思,包括重整福音、使命、教會等含義,拉闊及強化了不同信仰的觀念,以回應社會公義等問題。同時,教牧警覺到「守舊」的教會像站在十字路口,二〇一四年的「佔中」事件已令大批年輕人離開教會,若今天教會仍然一成不變,未能持續牧養弟兄姊妹,使他們能有靈力參與和服侍社會的話,可能連成年人都會離開教會。不少受訪教牧都提到,香港教會須向中國教會學習,如何面對政治壓力、不公義的社會、規管、打壓及敵視。

醒覺到範式的轉變以改教會的牧養第一,受訪牧者深知信徒中有不同的需求,有要參與社關政治的,也有不要參與的,這兩者須互相包容。第二,要打破派別觀念,受訪教牧有按需要,加入不同的社交媒體或群體,並向不同立場的信徒,提供不同的牧養,整體配合像肢體、又像靈裡的分工。第三,他們認為要強調使命多於堂會、追求關係多於模式、建立地區網絡多於宗派。第四,在一個變化中的社會,教會也要不斷更新變化;如面對一九九七,教牧無論選擇去或留,仍堅持牧養更新的使命。面對二〇四七,筆者發現教牧們雖有失望,卻仍努力尋找牧養教會的新方向,這新方向與大衛博殊(David Bosch)所倡導的普世教會(ecumenical church)及宣教神學範式轉變(paradigm shifts)的觀念有很多可溝通之處。5

我仍然覺得教會應該堅守牧養崗位,去牧養這群留低有異象基督徒。專業、有學識、有反思、又願意犧牲。這正正是他們面對自己生命時刻,教會更加需要專注牧養幫助弟兄姊妹靈性成長。

看到撕裂下的祝福:在「很攰」、「很拉緊」、「心力沉重」、「要不停思考」、「好困擾」的壓力下,受訪教牧看到很多亮光。他們看到信徒對信仰較以前認真、看到一群高質素的香港人捨己為人、見到人性在仇恨和險境中展現,也見到人對屬靈事物的醒覺。在眾多教會撕裂的消息中,有牧者體驗到若在真理中站穏,不同政治立場是可以有效地溝通,加深雙方的理解!這些個別牧者的經驗,是否可成為教會和而不同的起點,進而服侍社群、祝福社會,6藉此蒙福、延福及令萬民得福?7

由「佔中」到「反修例」,被訪牧者醒覺到二〇四七的重要性、政教的複雜性、範式的轉變和撕裂下的祝福。他們在壓力中仍舊持守道德感召和屬靈勇氣,並不止於提出問題,更是反省二〇四七,8從中發現要重整、拉闊、強化信仰和神學,堅持使命,培養弟兄姊妹帶著靈力服侍世人。在討論過程中,牧者探索普世教會及範式轉變的一些方向,其實是在建造神學。然而,無論我們喜歡與否,這些神學討論是不能忽略一國兩制的處境的。與西方神學不同,香港能有多少真理空間與政治溝通、有多少政治空間給真理發揮,這正是我們在二〇四七年前可合力開創的。9耶穌說:「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太五10)祝福香港教會能以信望愛走下去。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情況研究系列(八)

本文同步刊於《時代論壇》(2019.12.13)

 


1. 一國兩制是鄧小平於一九八二年提出,解決當年香港與領土問題,並承諾五十年不變。然而,「一九九七年主權意義上的領土復歸,並未能解決香港在後殖民地時期政治生活中浮現出來的新舊問題。這些有待回答和解決的問題,構成了一九九七年後至今、甚至直至二〇四七年之前香港管治所面臨和需要處理的主要挑戰。」(閰小駿:《香港治與亂:2047的政治想像》〔香港:三聯,2015〕,頁29。)
2. 參考耶利米書談及貪婪虛謊的先知和祭司,輕忽地醫治上帝百姓的損傷,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耶六14,八11)
3. WWJD是“What Will Jesus Do”的簡稱。過去曾成為福音派信徒很流行解決問題的方法。
4. 法蘭西斯(St. Francis of Assisi)的話:「常常傳道,必要時使用語言。」(Preach the Gospel at all times. When necessary, use words.)聖經中如:太五3-11;路十一28;約十三17,十四21、23、24;徒廿35;約壹二3-6,五2-3;啟一3,廿二7;詩一2,一一九60,一二八1;箴廿7等等。無論舊約或新約都充滿這簡單的要求。
5. David Bosch, Transforming Mission: Paradigm Shifts in Theology of Mission (New York: Orbis Books, 1991), p. 385.
6. 信徒間的撕裂很難為主作見證;相反,若持不同政見仍能和平共處、互相祝福,這見證肯定有影響力。「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約十三34-35)
7. 叔紀田:《福境重尋:延福萬族的聖經基礎》(香港:大使命中心),2012。
8. 李志輝:〈預備步入深秋,建立受苦心志〉,《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9年11月15日,載於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60265&Pid=104&Version=0&Cid=2243&Charset=big5_hkscs
9. 徐濟時:《一國兩制圓宗局:福音派之處境神學與政教關係》(香港:爾時代,2018),頁231。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焦點小組研究初步報告

out of order.001.jpeg

◎伯特利神學院柏祺城市轉化中心

為了更適切回應教會和肢體的需要,福音證主協會、伯特利神學院柏祺城市轉化中心及領導力培訓學院,聯合進行了一項關於「反修例與教會牧養」的質性研究調查,期望能初步呈現教會目前所面對的處境、同工的個人狀況及教會未來面對的挑戰。

本研究透過焦點小組(focus group)的形式進行,了解教牧同工面對時局的實況。討論範圍包括教會處境、同工個人狀況及未來挑戰等。我們又透過網上問卷調查,去了解信徒對教會的回應,是否符合他們的期望。研究結果也快將公佈。

在二〇一九年九月,我們組成了九個焦點小組,邀請了四十四位來自不同堂會的牧者參與。參與討論的教牧同工不限身份與職份,所代表的宗派也是隨機的。至於堂會的規模,平均聚會人數在二百五十人以下的,佔了一半;人數最少的,少於一百人,最多的接近一千八百人。是次受訪教牧服侍的教會,有不少對「反修例」有不同程度的討論和回應,只有一間是幾乎沒有談及或回應事件。研究的初步結果如下(斜體句子直接引自受訪內容):

教會的狀況和回應

在焦點小組訪問開始時,不少教牧都提到二〇一四年雨傘運動影響教會在這次「反修例」事件中的回應。因有了二〇一四年的經驗,弟兄姊妹大概都知道教牧和肢體的立場。因此在次「反修例」事件中,弟兄姊妹都自然地懂得以關係為基礎,較少在聚會中與不同政見的肢體討論。但在社交媒體(特別是WhatsApp群組)中,較易因不同立場的資訊而爭吵,甚至有肢體退出群組。

表面不會吵的,家人是很懂得做家人的。當教會弟兄姊妹熟了就很像家人,你知家人是甚麼顏色。

其實弟兄姊妹已經建立了關係,大家懂得知所進退。知道哪些話不能說。有些分歧也不會為難你。

在堂會回應這層面,挑戰比較明顯和強烈。不同政見和立場的肢體,都對教會的回應有不同期望。不少較中立或親建制的肢體,認為教會不應在講台和公禱中提及政治。但由於不同教會在今次事件中都作出不同程度的回應,所以不少教牧同工都收到持上述立場的會友投訴,甚至離開教會。而較關注公義和民主的肢體,會期望教會有更多的回應,但同時他們又明白教會的限制,所以會自發私下相約參與不同的聯署和遊行。不少教牧也會與年輕肢體同行,參與遊行。以下是堂會回應事件時的主要現象:

講台教導與信徒反應

大部份教牧在講道上感到兩難,所以儘量小心用詞,或儘量不提社會事件。每次週六發生事件後,不少教牧在講道中會回應事件及肢體的情緒。但因不同政見,肢體都十分敏感,認為信息帶有立場,有些會感到不太滿意,在崇拜中途離開。

講道中講社會事件很困難,一定要很小心,每次講完一定有弟兄姊妹找你聊聊。

 明明不是那個意思也會被誤解。

「講又死,不講又死」

開放堂會的考慮和爭議

由於後來各區都有遊行,不少教會開放場地作休息站。法律上的考慮和弟兄姊妹的反應都不太容易處理。不少教牧因希望回應需要和服侍社區,所以決定開放教會。有些教會因此被傳媒報導和抺黑,深刻經歷到服侍和同行的艱難。

有弟兄姊妹很不明白,為何警方已經發了反對通知書,教會仍然選擇開放?其實我們關心的,並不是有沒有反對通知書,我們看的是有沒有這個需要。

不同政見下的牧養、溝通和了解 

不少教牧表示,同工和執事團隊在是次運動中大多立場相似,由於有了信任與關係,達致順利溝通和回應。教牧都多了與不同政見的肢體親自溝通和疏理問題。他們也希望讓不同年齡、立場的肢體,有更多機會彼此表達和理解,從而去建立肢體的生命。

因為大家都很抗拒去看對方的任何資訊。我傾向是讓兩邊有對話的空間。 

教會藉著這件事了解到弟兄姊妹的生命現況,讓牧養更加著重生命。

信仰反思、禱告及屬靈操練

社會動盪,不少信徒都作出很多信仰反思和提問。教會也更多舉行祈禱會,與弟兄姊妹一同認罪及回到上帝同在中。教牧也分享到安靜和基督教默觀等屬靈操練,有助得到上帝牧養和醫治。

我們看不通、看不懂,但是在上帝裡面,可以做的一定是禱告。 

弟兄姊妹平安的根基在哪裡,究竟是中共政權、還是民間的抗爭是我們的平安呢?其實我們需要回到真正平安的基礎。

教牧同工的個人狀況與挑戰

大部份受訪的教牧都為過去數個月的事件感到傷心和無力。堂主任面對做決定和投訴,令他們感到工作上十分艱難。教牧在應否表達立場、抒發個人真實情感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顧慮。不少教牧已在二〇一四年表達了立場,這次也在社交媒體發放資訊、參與遊行,讓弟兄姊妹理解教牧個人的立場和看法。在教會中,他們則盡力持平,不把個人立場帶進講道和牧養中,以尊重及保護不同立場的肢體。儘管如此,但仍常常收到不少投訴和提醒。

有弟兄跟我說:你都發表左好多嘢㗎喎!你係代表教會定係代表緊咩呢?你係牧師喎,係咪代表個堂講嘢呢?」我跟他說,Facebook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所以我代表我自己!

大家起碼知道對方的立。會友笑我:「牧師又變身,一除下西裝,就換上黑衫」。我說:「沒有,我只是外出行街。」

教牧們分享曾面對很多情緒上和質疑上帝的問題,但礙於他們擔當牧養的角色,以致沒有太多表達個人需要的渠道。教牧也要面對這事件對自身生命和家庭帶來的衝擊。他們都表示,這次焦點小組的分享及教會間的網絡,讓他們可以在教會層面上互相學習,彼此理解和分擔。

這段時間我跟上帝說我真的不懂祈禱。在教會裡面自己一個在房間,不敢和同工分享,也怕自己說這些東西後會影響他們。他們是看著你的帶領去工作,所以這是困難的。

不少人打算移民,我和太太都有想過這個問題。我自己就會想,其實無論是教會抑或是甚麼地方都不是完美的。香港是我的家,我在這個地方看到現在這樣的現況,覺得天父的工作在這裡。

香港教會面對的挑戰和機遇

不少教牧都留意到,近年中國教會受到拆十字架等的壓迫。而這次「反修例」的衝擊、一些教會因開放場地而被抺黑等事件,都令受訪牧者想到未來十年宗教空間可能會愈來愈壓縮,要及早作好準備。不少教牧認為,香港教會要考慮參考內地家庭教會的模式和發展,更要學習內地信徒經歷壓迫下仍能堅守信仰和信心。就往後香港教會所面對的挑戰和機遇,以下是一些教牧提及的牧養方向:

受苦心志、福音與盼望

因應香港現時的困局,受訪教牧在講道時也會多講受苦、逼迫、受試煉,以及基督的盼望和醫治。除了建立弟兄姊妹的生命,教牧希望教會能保持開放,宣講真正的福音與終極盼望。

大家都覺得沒有出路,我們仍然要帶給他們一個信息:終有一天會過去,我們對神仍是有盼望的。

我和執事同工都認為要預備弟兄姊妹回復初期教會受苦的心志;不是為受苦而受苦,而是看到這幅末後的圖畫和神的心意。

政教關係的教導與社區服侍

因為有信徒認為政教分離就是教會不應談及政治,不少受訪教牧都希望有更多關於政教分離的講座和教導,以釐清當中的概念。他們也認為教會應在這時代回應社會的需要,在當中作服侍和帶來盼望。

明明政教分離是講政府和教會,不是政治和教會分離……那就不用講社關,因為社關也是政治是不是? 

這個處境讓我們知道不能逃避。作為教會,可能有很多選擇回應,所謂「政教分離」是否可以做到?

深化的講道和生命中的實踐

「反修例」事件實在帶來很大的震撼,更是考驗信仰與實踐的時間。教牧認為無論是講道或是查經都應深化,以應對將來更多的壓迫和挑戰,並真正實踐信仰和信心。

他們需要深化些的講道,就算對公義兩個字,大家都有不同詮釋。在當中我們可以如何帶領肢體去了解究竟神的心意是怎樣,真的集中在聖經的學習,他們直接在當中去領受,是神自己親自的牧養。

這幾個月其實是給基督徒很多「埋身的操練,過去可能只是教聖經,從來沒有實踐過,但今次正正因為這些爭議,有很多實踐的機會,但我們基督徒能否站得住腳。

教會領導牧養和建立年輕一代

年輕人主導了這次社會運動,而不少年輕信徒也參與其中。他們在追求公義與持守聖經教導時,都面對不少掙扎和挑戰。受訪教牧都擔心這次會再導致青年流失,教會便會失去一整代年輕人。因此教牧都希望教會領導能保持開放,建立年輕一代,特別幫助年輕信徒整合他們的信仰,讓信仰更扎實。

我會著重關心、造就年青人,讓他們在整件事上有反思,以及和那些初中生談社會現象。不要以為初中生只懂打機。他們比我們聰明。

教會應該堅守牧養的崗位,去牧養這群有異象留低的年輕一代。他們有專業、有學識、有反思、又願意犧牲。我們更加需要專注牧養和靈性的幫助。

這研究觀察和整合了很多香港教會和教牧共同面對的經歷和挑戰。此報告只能記錄部分堂會的現象,也只反映了受訪教會和教牧的實況。最後以一位受訪牧者的分享作結,盼望這次的研究有助教牧及信徒,更了解教會和牧養上的挑戰,一同禱告守望、互相支持,在這動盪的城市中作見證。

這種動盪的環境是好土壤去孕育人的心,叫人尋求神要作甚麼工作,而我們可以如何配合。我見到是上帝在預備人的心,我相信將來逐步會有復興的現象出現。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情況研究系列(七)

本文同步刊於《時代論壇》(2019.12.6)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研究結果將於「教牧得力講座——『反修例與教會牧養』研究報告及專題研討會」公佈。研討會將於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週三〕舉行,詳細資料及報名:http://www.ccl.org.hk/shop/course/19talk11

開放教會的爭議

sky-285961_1920

Image by Peter Pruzina from Pixabay

◎劉旭東

因著《逃犯條例》修訂所引發「反修例運動」的連串衝突,教會也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牧者及領袖應如何牧養、扮演甚麼角色也成為爭議焦點。本研究透過焦點小組(focus group)的形式,嘗試了解教牧同工面對的實況。以下是焦點小組就開放教會的爭議中所呈現的情況(下文斜體句子直接引自受訪內容):

運動至今,已發展至在各區都有遊行及不同形式的抗議活動,不同地區的教會都考慮開放堂會,希望服侍社區。就焦點小組內的觀察,一些在二〇一四年雨傘運動曾出現爭議或撕裂的教會,汲取了當時的經驗,同工之間較願意早些討論教會應否開放的問題。

我們的教會其實是好的聚腳點,也是好的進攻位置。原本示威集會在金鐘,這些地方真的很遠;但在這個時候已經來到教會的門口,所以我們就立即召開緊急會議,開放教會

整體來說,今次願意開放的教會數目較二〇一四年只有數間的情況,差別很大。而教會所在地區若遇上衝突,對教會是否決定開放及採取哪種社區策略也有影響。特別在十一月十一日首次有警察進入教堂進行拘捕1,很多教會已不願意開放了。

教會的兩難

教會對於是否開放堂會,在不同層面都面對很大的困難,很多教會至今仍未能達成共識。有教會決定「落閘」,結果引發軒然大波:有少年人寫信給長老,質疑「不開門就可以,為甚麼要這樣?」而教牧、長執對是否開放教會猶豫不決,因要考慮的因素很多:保安理由、「或許開放也沒有人來」、「進來的人若在教會吵架,弄壞東西怎麼辦?」等。當然亦有人害怕信徒群體和牧者之間起衝突,產生更大的割裂。有時關係的破裂,並不是因為彼此的立場不同,而是溝通出現問題。

教會星期日是會開每一間教會不同有些是開放飲水站但我們這樣做就沒有甚不會突走到這邊的地方的意思,是任人因這場運動,而需進來休息、去洗手間教會會開放,是清

反對開放教會者的反應也很大,有的馬上離開教會,有的更說他們會報警。教會在開放前除了先徵詢法律意見外,還要適當安排資源。有教會要找幾十名義工擔任急救員或維持秩序,過程中更要格外小心,生怕影響到教會想要接待的人對教會的信任和觀感,這是一些受訪同工提出要留意的地方。

弟兄問集會結束後教會是不是應該關門,因為想到接下來有暴力的事。但當時還有很多人在裡面,難道我們趕他們出去?時防暴開始走過來,經過我們的教會門口,在地下入口。那時候最緊張,沒有理由叫他們走

開放堂會其實要承擔一些風險,很多受訪教牧希望可以聽到其他教會處理的手法,例如是開放時間的長短、開放的指引是甚麼、應否讓進來的人帶「裝備」等。教牧認為,如在教會附近有遊行與集會(無論是有或無「不反對通知書」),應否開放堂會作休息站就是無法逃避的問題。

開放堂會所面對的困難

教會在實際上該如何開放,這給了教牧不少壓力。受訪牧者表示他們也是一路進行,一路有疑問,一路學習和反思。每次開放堂會後,還要討論往後要怎樣運作,有些理由是事後才有機會解說的。同工要聆聽不同政見肢體的意見,然後再作討論。開放堂會更要面對處理靈性層面的困難。其實很多弟兄姊妹不介意「來賓」是藍是黃,他們在意的是教會怎樣去安慰來賓的心。很多時候我們容易側重實際層面,為許多的事務思慮煩擾,如爭取長一點的開放時間、找律師、找保險⋯⋯但當討論只停留在實際層面,便容易忽略人心靈上的需要。但要牧者去判斷對方是實際還是靈性的需要大些,已是很大的考驗。

同工留守到九時多,但示威者上來的只是休息一下去廁所、充電、飲水停留時間很短,也可能留到警察離開了便走教會實際的行動是破天荒的,所以大家都正在消化,往後還會不會繼續開放教會

總結

在反送中運動初期,天主教及多個基督教宗派已開放堂會作休息站,隨著《逃犯條例》修訂所引發的連串衝突不斷升溫,確實為開放堂會帶來更大的壓力,而教會如何回應社區需要也成為爭議焦點。對內方面,有教友因本身的政治立場而反對開放堂會,甚至以停止奉獻和不再參與教會作威脅,當中尤以年紀較大、社會地位較高的教友居多;亦有教友擔心教會遭到破壞、若警察衝入堂會該如何處理的法律責任、同工人身安全等問題。對外方面,不少教牧指教會曾收到滋擾電話,有人致電教會謾罵,甚至質疑教會「收錢」等。有教會本希望開放堂會作休息站,惟最後因有人反對而告吹,甚至在遊行期間,教會連原有的聚會也要取消。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情況研究系列(六)

本文同步刊於《時代論壇》(2019.11.29)

教會中沉默的小眾

stadium-165406_1920

Image by wgbieber from Pixabay

◎普京

「沉默的大多數」1是形容社會上不表達意見的大眾。在近月香港「反修例事件」2 中,教會裡也出現了一群沉默的小眾(silent minority)。他們是與教會中主流意見或立場不同的少數。就反修例事件,福音證主協會與伯特利神學院柏祺城市轉化中心進行了焦點小組調查,訪問了多位牧者3 ,發現這群教會中沉默的小眾,有些仍留在教會參與崇拜;但亦有已離開教會。本文嘗試從這研究中了解這群沉默小眾的情況。(下文斜體句子直接引自受訪內容。)

從教牧們的觀察,沉默小眾普遍對當前的政局都不多回應、表現抽離和不太願意溝通。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意見,因為他們有時會在講道中離場、批評講道內容或提出反對意見。然而,這些不沉默的表現,並不代表他們會溝通和討論。當他們的意見不被聆聽、與其他主流意見不同、感到不被接納的話,他們便漸漸變得沉默、不想與教會有太多接觸,甚至離開教會。牧者們亦會收到他們以電郵或書面投訴,令不少教牧在處理矛盾和差異時都感到困難,亦擔心沉默小眾的狀況。在某些較傾向支持反修例的教會,教牧亦發現新移民、任職警察或紀律部隊、政治思想較保守的弟兄姊妹,較容易成為沉默者。

從受訪教牧觀察所得,沉默小眾大多是年紀較大的信徒。牧者反映年輕信徒較多自己組織行動,沒有強烈要求教會要就反修例事件發聲。相反,成人或信主年日較長的信徒,特別是認為教會不應談政治的,感受上就可能較強烈。當這沉默小眾與主流意見不同時,他們便減少聚會或離開群組,甚至乾脆靜靜地離開教會。

我的教會大約有八至九成弟兄姊妹都很明確支持反送中行動。當然其中有大約一成弟兄姊妹是選擇不出聲,而其中有少數的弟兄姊妹提過返團契都感到不舒服。

我感覺經過雨傘(運動)之後,他們都成熟了一些、進步了,知道講不過的便不談這些,沉默、並不與人爭吵。

教牧也觀察到,弟兄姊妹本身若關係密切,在出現不同意見時有助達成溝通的共識,以致教會中沉默小眾為數不多。例如他們會有共識不轉發外來資訊、只分享自己感受,或另設群組討論、強調代禱等,這便能減少衝突。不然,小眾為免發生衝突,往往容易退入沉默中。受訪的教牧表示,二〇一四年處理佔中/雨傘運動的經驗,亦有助今天教會面對和處理政見的差異。

沉默小眾對教會牧者和肢體都帶來不同的應對和挑戰。第一,牧養本是不分政治光譜的,對沉默信徒的抽離,牧者難有合宜的牧養辦法。第二,面對信徒間的不同政見,牧者應如何協助雙方冷靜並搭建溝通橋樑?第三,牧者礙於身份,縱然想參與社會行動表達個人意見,但亦因要顧及持不同政見會眾的感受,不能隨便響應、暢所欲言。

對於在研究中觀察得來的結論是:信徒相處靜默有時、說話有時,要互相尊重,不應各走各路。世情複雜多變,今天的大眾,難保明天不會變成小眾。教會歷史中,曾有一段時間強調各種信經,這些信經一方面為抗衡異端而設,另一方面卻破壞了合一的基礎,造成教派間的激烈衝突。教會本來就是一群背景各異的人,在基督耶穌的感召下互為肢體。腓立比教會中,有賣紫布富商,也有曾被鬼附的女奴,大家都能同心支持保羅的事工5。安提阿教會信徒來自不同的國家,卻一同被聖靈感動6

和而不同是教會優秀的傳統。沉默小眾的現象提醒我們,要讓大眾和小眾共存,互相學習。信徒群體如何能在主裡和而不同?政教間如何配合平衡?教會對社會議題是否敏感、冷感?對社會議題有不同立場能否一起聚會?有甚麼行之有效的策略可化解矛盾?這類問題還需另文討論。願以馬內利的主,引導我們一起尋真,並竭力保守聖靈所賜合而為一的心,免得落入惡者的圈套和分裂的網羅中。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情況研究系列(五)

本文同步刊於《時代論壇》(2019.11.22)

1. 這詞原意是指逝去的人。1831年由紐約參議員邸吉爾康布勒朗(Churchill C. Cambreleng)首次在政治中使用,指斥國會罔顧大多人的利益;1969年時,新任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遜(Richard Milhous Nixon)引用來指出美國發展大方向後流行。
2. 指香港2019年6月開始的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一連串事件。
3. 研究名稱為「反修例與教會牧養」,由福音證主協會、伯特利神學院柏祺城市轉化中心及領導力培訓學院合辦,藉焦點小組去了解教牧面對時局的牧養處境。本調查研究初步結果將於2019年12月初公佈。
4. 賴品超:《多元、分歧與認同:神學與文化的探索》(台灣:基督教文藝,2011),頁100-103。「唯獨聖經很容易變成唯獨我所詮釋的聖經,或是唯獨我的屬靈經歷所詮釋的聖經,最後真正的權威是個人的良知、經驗或理性的權威,凌駕於教會包括大公會議的權威之上。」
5. 腓立比有紫布商人、女奴、獄卒等背景差異很大的人群,卻能一直支持保羅的宣教工作。參使徒行傳第十六至十七章。
6. 安提阿教會的巴拿巴是猶太人、西面是黑人、路求是希臘人、馬念是王室人員、掃羅是羅馬人。詳參使徒行傳十三章1-3節。

明日之後

gauze-3908154_1920

Image by HeungSoon from Pixabay

◎劉忠明

黎明甚麼時候來到,我們不知道。但教會不能不早作準備,以牧養經歷過近幾個月來(或更長的時間)活在紛亂躁動的社會氣氛下的弟兄姊妹!

問題是怎樣牧養?牧養當然可分為短期應急的及長期的培育和關顧,而針對信徒當下的需要和幫助其日後靈命成長也同樣重要。不管今次的社會事件怎樣和何時結束,人際關係破裂已是事實,人與人之間極度不信任是明顯的。這情況不單在不同立場的陣營、巿民和政府之間出現,就是教會和家庭中也屢見不鮮,所以針對信徒和家庭關係的復和是當下牧養的重點。

家庭內的紛爭,可能源於父母和子女對事件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而當年輕人希望有些行動時,家長便不太贊同,爭吵便出現。當彼此都不能說服方,為了減少衝突,大家便不理不睬,沒有溝通,但其實核心問題並沒有解決!若是夫婦發生衝突,嚴重的可能會導致離婚。大家可有想過,其實雙方的出發點都是為對方好,只是大家的前設不同、方法不同而已,如能在衝突萌芽時正面處理,就可避免白熱化時造成不能挽回的傷害!

家人關係難以割捨,但教會內的紛爭卻可較易逃避。會友若不滿牧者或其他會友,又或不同意教會和宗派的立場時,不想有正面衝突的會友或會選擇離開。當然,會友亦可選擇跟牧者當面對質,抱著愛護教會的心態,不斷要求教會有反省。至於牧者、領袖則可能覺得這些會友冥頑不靈,一定要繼續勸導下去,不能置之不理!雙方若堅持己見必然導致矛盾和爭執,搞不好更會變成對抗。分裂可能是痛苦的選擇,然而不分裂卻是抱著敵對的關係來聚會,也不是好事!

究竟可以如何復和呢?聖經中復和的例子以耶穌基督的十字架為最重要,祂的死亡使我們可以和創造主復和,重建關係;祂的復活也給我們對將來有盼望。饒恕似乎是很多人主張的理念,但若雙方的分歧不是因為「錯誤」而來,那又怎樣去饒恕呢?能認的罪可能只在於爭拗前沒有良好的溝通及態度惡劣。

要牧養便要找出復和的基礎。在家庭中,父母子女、夫婦的關係是要互相認同和尊重的,當中最重要有愛,愛令人不擔憂。有時父母對子女的要求或許不理性,但子女可接受這些出於愛的提醒嗎?同樣地,父母可體諒子女的訴求嗎?這一切都是出於愛裡的包容,為了維持彼此的關係。

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原則來處理教會內的爭議。作為牧者和長執,不要為了顧全大局才去包容和饒恕。對不起,這不是接納和尊重!耶穌不堅持自己與神同等,反倒虛己,我們只有放下自己的認知和看法、聆聽別人,這才是基督的心,方能貼地牧養!

未來的日子確是艱難的,除了復和之外,教會如何在福音使命和社會參與間尋找平衡點?我相信聖經教導是最基本的,但願我們肯花時間去思考神叫我們活在此時此地的心意。信徒在各自崗位的生命見證是教會往前走的方向,而聚焦在門徒培育才是堅實的牧養關係!

 

 

#復和 #躁動不安 #教會牧養 #反修例 #衝突 #門徒

反修例運動下的牧養反思

man-1461448_1920.jpg

◎Alice Cheung

自六月初起,《逃犯條例》修訂引發社會衝突,香港進入一個不一樣的狀況,令本來不容易的牧養工作更見困難。從四十四位參與「反修例與教會牧養」焦點小組的受訪牧者中,本人嘗試歸納現時的教會現象,並作出三方面的牧養反思。(下文斜體句子直接引自受訪內容。)

教會現象

信徒對於近期社會運動的反應,普遍分為四類:一、反對修例、政府施政和警察執法。有這種反應的人傾向較年輕,主要是「和理非」,只參與集會和遊行,渴望牧者明白、關心和同行。他們會在教會內表達意見,亦期望教會可以走前一點、做多一點,例如表達政治立場、作出譴責、開放堂會接待遊行人士。二、支持政府和警察。他們傾向較年長,較著重維穩。三、認為教會內不應談政治,對教會涉及政治感到失望和反感。四、沉默不表態。

教會群體對事件的反應整體比二〇一四年雨傘運動時強烈。弟兄姊妹在WhatsApp群組中出現激烈討論,導致有人因不滿而退組,甚至離開團契、教會。有些群組表面上沒吵架,內裡卻出現暗湧,例如不想因為政見而影響關係,於是便索性避談近期事件。但這場運動畢竟帶來思潮及價值觀的衝擊,避而不談反令溝通流於表面,關係也日漸疏離。教會領袖同樣有不同的立場,要達到共識並不容易。有教會因為在傘運後開始了政教方面的學習和探討,執事以至會友間有定期分享和溝通,所以在今次的運動中較易達成共識,回應相對較快和積極,例如去信特首譴責暴力並要求撤回修例、遊行期間開放教會作休息站等。

另外,有教會雖然沒有具體回應,但持開放的態度,例如強調教會內有表達不同聲音和立場的自由,原則是和平、理性、互相尊重和包容。牧者透過崇拜講道、祈禱會、團契或小組牧養回應社會情況,關注弟兄姊妹的心靈和情緒需要。另有牧者在個人的社交媒體如Facebook等發表看法,以分享相片、影片、文章等作軟性牧養。亦有牧者私下與弟兄姊妹一起參與遊行,甚至擔任聯絡、接送工作。當然,也有教會表明不提政治,牧者只能夠低調地關心和支援年輕的一群。

牧養反思

一、政教與社關

香港教會與大部份香港人一樣,在太平的日子活得久了,以致面對社會的劇變,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與二〇一四年比較,二〇一九年的社會矛盾更深更廣;二〇一四年時教會不回應還能說得過去,但現在不只是政治立場的問題,更是是非黑白的道德底線挑戰。教牧若仍然選擇活在平行時空、作「離地」牧養的話,教會只是處於四堵牆內,信仰繼續虛浮,教導不能進到生活中,信徒關係也會表面化。此外,傳福音與社會關懷是緊扣的,當政治問題影響社會公義,教會的回應就更是責無旁貸。

「我們看未來十年,香港教會的空間會愈來愈壓縮。」

這次運動突顯了教會早晚要面對被管制和統戰的現實,教會內保守人士為保內地福音工作而堅持教會不沾政治這主張,其實意義不大。有受訪牧者指出,教會在傘運後有推行政教探討,例如舉辦專題分享會或祈禱會,也有教會就去年內地收緊宗教政策而舉辦關注基督教中國化、政治氛圍等講座。然而,這些零碎行動明顯不足以幫助弟兄姊妹建立全面的政教觀,包括教會應怎樣關心政治與社會,基督徒在社會上的角色、使命,並如何實踐信仰價值觀,以至真正成為造在山上的城和點在燈台上的燈,為主作鹽和光。

二、牧養年輕人

多年前開始,青少年和初職已是教會的流失重災區,按現時的社會情況發展,教會若繼續「離地」牧養,流失情況將會更嚴重。無論是信徒或非信徒,年輕人身處同一社會、社群,某程度都有相似之處,要「貼地」牧養年輕人,先要明白他們的需要。當我們建議香港管治者要看「連登」以了解年輕一代,作為牧者何嘗不需要呢?社會建構主義(social constructionism)告訴我們,「觀念」是「文化建構」的結果,而這種建構是會隨時代和社會的改變而不同。要了解年輕人,就要進入他們的世界!例如下載相關的手機程式,瀏覽熱門的帖文,都有助接觸到他們所關注的事情和心聲。但要真正了解他們,最重要還是放下有前設的見解(如有的話),認真體會他們面對的處境和明白他們的感受。

「我們也很肯定我們無論如何是不會回到六月之前的香港。無論是整個政治生態或是教會的處境。那不如想法是反客為主,怎樣去推動教會的年輕人去議政、論政、從政。」

另外,這場運動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具爭議的事件、議題將會愈來愈多。年輕人懷著滿腔熱誠關心社會,也傾向黑白分明,自然會對教會的回應和做法有很多想法、期望,甚至失望。在牧養過程中,牧者需要與年輕人坦誠溝通,處理當中的失望與失落。此外,年輕人的聖經基礎相對薄弱,有時對於事情的有所為、有所不為未必清楚。再者,在運動中年輕人付出了很多,也表現出非凡的創造力。有受訪牧者提出,繼口號式抗爭後,教會可以進一步鼓勵及推動他們。例如從社區層面出發,推動從下而上主導的「使命教會」(missional church),這也不失為一種靈活模式,幫助年輕人落實參與社會。

三、寬恕與復和

基督教的信仰根基是「神的愛」,愛不是寬恕的結果,而是寬恕的原因,也是復和的力量。主禱文提到「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馬太福音十八章21-22節提及要饒恕七十個七次、歌羅西書三章13節也指出「……(要)彼此饒恕;主怎樣饒恕了你們,你們也要怎樣饒恕人」。然而,這場社會運動震動了不少人對公義、公權力、暴力、法治等的定義與價值,加上政治問題一日未解決,社會情況不會好轉,要談修補破裂關係似乎遙不可及。在這方面,牧者一般會按聖經真理勸勉人活出神的愛和饒恕,但當涉及如社會的不義,純粹以神的愛和饒恕作實踐復和的根基,難免會令人覺得教導「離地」,甚至有違公義。況且,在破裂的關係中,人是軟弱的,很難有力量去愛和寬恕。與其增加弟兄姊妹的無力感,不如在教導之先多加體恤和提升他們的屬靈程度。事實上,屬靈健康也包含情感健康。在《建立高EQ的教會》,作者史卡吉羅解釋情感健康是指「停止對自己、別人和神掩飾內心真正發生的一切,承認自己的破碎和軟弱,以至重新發現神的恩典和憐憫」。此外,牧者也要作出適切的靈性導引。

「這件事是教會的show time,是顯出教會過往教導的情況,弟兄姊妹的功架有多少。」

畢竟,這場運動對教會是一種磨練,也讓信徒醒覺是時候建立新的視野,不再只是享受和讚美神的榮耀,而是具體實踐聖經的教導,例如學效耶穌面對苦難的榜樣,在試煉中明辨真道,以找回信心與盼望。特別在黯淡無光、看似沒有出路的日子,靈性導引能提供屬靈的啟發與方向,讓弟兄姊妹活出不一樣的、分別為聖的生命去榮耀神。

本文同步刊於《時代論壇》(2019.11.1)

 

 

「反修例」與教會牧養情況研究系列(二)

在這時勢下怎樣去牧養?

rope-1469244_1920

Image by congerdesign from Pixabay

◎劉忠明

社會上的震盪令很多牧者不知所措,不單自己受困擾,亦不知如何牧養會眾。很多牧者都身處兩難之間:若說明自己的立場,必定引起不同迴響;若避開敏感課題,則會被投訴離地。真是左右做人難!

不少富經驗的牧者、專家對如何牧養和自處已有不少討論,在此不重複了,這篇短文也不是要提供甚麼良策,只希望對當前困境理出一點頭緒。

教會內的張力不是短時間積累而來的,而是有一些根源性、深層次的因素令矛盾在現今的處境浮現出來,這些因素包括華人教會的歷史和文化。香港的教會一向視政治議題為禁忌,「政教分離」的文化更令教牧從不思想如何表達對社會事件的立場,例如對於普選,教牧不易說出自己和教會的立場,而雨傘運動則是一個警號;到今時今日,對社會大規模的矛盾更是茫無頭緒!

除了因政治冷漠的文化傳統外,同工間因著不同的性格、背景,對事情有不同的理解和應對方法,在教牧團隊中也會產生不同的張力,作為堂主任的又應如何協調呢?會眾經歷這數月的動盪,會出現沮喪、失望、憤怒、惶恐等情緒,這都是源於內裡的不安。嚴重些的,甚或有對神失望、質疑信仰的。作為牧者、領袖要如何面對這情況呢?

不管怎樣,同工、信徒領袖和弟兄姊妹就是有不同需要,各人都想得到牧養,那麼,牧者可以宣講甚麼?安慰、盼望的信息是必然的,但是否就停在這裡?當然不是!牧者應著眼如何應用真理的原則於今日的處境,這些原則都是有教導性的。聖經有不少篇幅是信徒和社會互動的記載,耶穌也有不少相關的教導。當然可能仍會有會眾不認同牧者的理解,但從正面看,牧者至少提供了一個與會眾共同研經的經會。會眾是否應把握這個機會呢?

保羅提醒提摩太:「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提後三16)對我們來說,今天要學甚麼「義」呢?而聖經亦是裝備我們去做「各樣的善事」,那麼在今天而言,甚麼是「善事」呢?相信惟有牧者對問題不迴避,不作任何前設,願意和會眾一同探討可行方案的話,便可減低教會撕裂的機會。

對,領導者要先行一步!這是領導的責任!即或弟兄姊妹思想好像有偏差,又或沒有主見,易受社交媒體所影響,領導者仍要作適切的指引!

除了宣講,牧養還包括關顧,這時小組及個人層面的工作更形重要!牧者、信徒領袖可邀請弟兄姊妹一同學習祈禱、靜修、情緒管理,以提升抗逆力,這或許是更有效的服侍。我們是否有愛心、耐性去了解弟兄姊妹的光景,從而貼身地牧養?還是只懂站在講台上說要忍耐、要寬恕,同心等候耶穌的再來?

 

在對話中聆聽自己

face-386626_1920

Image by Gerd Altmann from Pixabay

◎呂慶雄

溝通,是聆聽與對話,而不是單方面「宣佈」。對話的基礎不一定要雙方擁有相同的權力地位,但至少對話是雙向、互動的,期待過程中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如果在對話前已先設底線,要說服對方接受自己的立場或意見,這是訓話而不是對話。

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如何透過對話、溝通打破?第一是聆聽,不聆聽便不能有效對話。然而,在聆聽別人之先,要學會辨認真正的自己、聆聽自己。

我們都知道聆聽的重要,但為何我們總是不等對方結束發言才作回應?為何總有些話會刺激我們的情緒?為何總有人跟我說,某些話他們已重複了多遍,而我卻從未聽聞?原來,自我形象的認知及自尊,是會妨礙我們聆聽的。

有時候,我們一聽到某些針對自己無法處理的問題的說話,便會無名火起,負面情緒湧現。此外,我們又會刻意聽不到或自然過濾打從心底抗拒的說話。至於不聽某人發言,是認為對方水平有限,不想聽他/她嘮嘮叨叨,背後反映的是驕傲,把對方「定型」;自視甚高的人最易輕看別人。

更大的問題,是今日我們由接收訊息到思考方法都傾向兩極化:只看同一立場的媒體報導;只接受認同我意見的人做朋友,不同意見者則被妖魔化,繼而割席。而網絡世界更會幫助我們篩選自己喜歡的媒體與資訊,於是,我們的資訊世界只剩下跟我立場一致的訊息,偏見形成了還自以為很客觀、很全面。

像學者所說:「兩極化的自我認知都把真實的世界過份簡化」(《再也沒有難談的事》,頁146)。整個地球偌大的宜居之地都在兩極之間,而我們卻甘於留在其中一極,忍受惡劣環境而不自知。

那些缺乏自信的人會放大關於自己的負面資訊,對著鏡子只看自己不美的地方,只記得老師責備自己的說話,只留意父母對自己的批評或跟其他成功孩子的比較。甚至會大幅放大那些負面的說話,連不是批評自己的都照單全收,認為別人在影射自己。這種沒有自信的上司其實在職場上頗為多見。

期望突破隔閡,先要由聆聽自己出發。首先承認自己會犯錯,接受自己會犯錯。犯了錯不是世界末日,只要真誠地認錯及尋求改變,之後便要放下罪疚感。

其次,別人不同的意見不一定是衝著我的錯誤而來;對方提出對的意見,也不會因而減少我的價值。我們不需要用別人的說話來肯定自己,真我並不活在別人的眼光與評價之中。

再者,可以的話,我們應暫時放下「對錯」的想法,因為當我們認為自己沒有犯錯,就代表是對方出錯,若能換個角度、轉個問題:我們如何造成當前的困難?重點是「我們」,即對話雙方想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形成的,了解問題所在才能發現真相。當發現問題是「我們」共同製造出來後,之後再問:我們如何「一起」處理這問題?

當然,對話是雙方的,要雙方願意才能進行。這也是不少人的疑慮,若對方不願意解決問題,或一直認為是我的問題,那怎麼辦?若是這樣,可選擇暫時放下,等待合適時機是較理想的做法,但有不少情況是,自己先行出第一、二步,對方是會願意跟隨的。

在這繃緊的社會氣氛中,異議者在任何場合都有,先行出第一步,至少能讓自己輕省些。

過往相關文章:《紛亂中的教會領導和牧養》、《對話之前先學聆聽》、《教會內不同的聲音

 

#呂慶雄 #持續得力 #躁動不安 #聆聽 #由內而外的領導 #對話 #和平之子 #關鍵對話 #復和

使人和好的領導

◎劉忠明

我們都明白耶穌在馬太福音5:9的教導,衪對門徒說:「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但在今時今日的香港,當大家堅持不同的政見,甚或互相仇視時,我們作為信徒的,怎樣做才是和平之子?

若牧者和信徒領袖被問到信徒該如何面對這環境,這正是牧養的好機會!在太平盛世,有多少信徒願意主動尋求幫助?但除了和他們一起禱告、說些安慰的話語外,若被問到應採取甚麼立場時,如果只回答甚麼都不知道,又或教會內不談政治,那是最愚蠢的答案,信徒希望得到的是一些指引!

若對信徒說大家都有對錯,不會偏幫任何一方,採取中立便是對嗎?難道我們真的可以沒有立場?耶穌是沒有立場的嗎?當祂被問到應否納稅時、當看到聖殿被用作買賣的地方時,衪是有立場的!當彼得被囚禁,他說出順從神不順從人是應當的,他也是有立場!在選擇吃日本菜或韓國菜時,我們可以無意見,但應否按立某傳道人做牧師,領袖就不能表示中立、沒有意見,所以面對社會事件,特別是大是大非的問題,聖經的原則便是我們的立場,當中沒有中立這回事!

例如在面對不公義的事,我們絕對要站在公義這一邊,不能說不知道,或說要考慮其他因素而接受不公義的事情。濫用暴力是不公義的行為,視而不見也是不公不義,「是就說是」便是對的原則。但在尋求社會公義時,我們也不要忘記作和平之子。使人和好是我們的任務,所以我們在譴責暴力的同時,希望所說所做的能帶來平安。

要表達聖經的立場,可有甚麼行動?「是就說是」只是針對起誓而提出的原則,不代表即使是「對」的話,在任何情況下都可直說,而是要看情況調整說話的方法和技巧!保羅也說:「凡事都可行,但不都造就人。」(林前10:23)那就是說每種行動都有其不足之處,要小心處理。回到被信徒詢問立場這個場景,牧者、領袖雖然不能含混其詞,但也要細察環境和對象才作回應。對自己未能掌握的問題,便不應說中立,而是要表達個人理解仍不足夠,願意和大家一同摸索探討。若直接說出某些看法是會惹怒信徒的話,便要小心表達,領袖不一定要直接說明自己的立場,可叫對方先表達,然後一齊看清問題。若估計對方能接納不同立場的,便可稍微溫和地表達,不然,則可告訴對方你和他的看法不太相同,然後慢慢找時間來看聖經的原則,那麼,一方面可保持關係,另一方面也可以做到牧養。

保羅向腓立比教會的教導,是在各種環境下將生命之道表明出來(參腓2:16),若在交談時信徒看到牧者或領導是認真地回應弟兄姊妹,也不是硬要人接受某種看法,那麼他們才會信服,牧養才到位,弟兄姊妹才可保持和諧!求聖靈保守我們有同一的盼望、同一的意念!

有段禱文這樣説:「使我作你和平之子,在怨恨之中使用你的愛,在憂傷之中傳送你寬恕,在懷疑之中顯出你信實。」我們的責任是消除仇恨,讓信徒理解甚麼是神的國和義,並以聖經的原則來審視各人的行為,我們看不到人的內心,所以也不知道誰是最正確,但我們知道自己不一定對,因此在各有立場的同時,也要接納、尊重跟自己立場不同的人。抱持「寬恕但不縱容,求真但不懷疑」的心態,才能與會眾同行,而惟有這樣,才能帶給別人平安!